五瞎-此间的中年
1.
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关中春光漫烂时节。
故事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在给大师兄抄简历。每人手执狼毫一支奋笔疾书满头大汗,小师弟专门负责画像,特别耗费工夫,顿饭时间,跟前就已经堆了十几张纸。大师兄一手拿着酒葫芦,翘着二郎腿半躺在太师椅上,百忙之中不忘唠叨,“大有啊,你可得把我画得英俊一点啊,这年头,就靠脸吃饭了。”小师弟停下笔,愤怒地回答,“我画得很英俊了。英俊得都不像你了!”大师兄丝毫不信,一笑,“那哪能呢?”说着把酒葫芦递到他跟前,“要不你也来一口?”随手便拿起一张已经画完的简历端详着,“说到英俊,我说第二,咱五岳剑派还有谁能称第一?——各位兄弟,我的简历就拜托大家了,大家好好抄啊,千万别写错字。回头师兄我重重有赏!”
斟酌了片刻,他又念了一遍简历,“令狐冲,男,三十一岁,弘治五年至九年就学于五岳剑派华山派;弘治九年至十四年为华山派掌门首席大侠岳不群先生入室弟子。弘治八年参与围剿邪教乌丁门并擒获恶徒两名,获当年五岳剑派优秀学员奖章;十年与师父一起参加五岳剑派轻灵剑学研讨会;十一年率领三位师弟下山行侠仗义协助官府捉拿淫贼花中飞,获六扇门颁发侠义市民铜质奖章;十三年代表华山派参加五岳剑派重大会议……”念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于是我们也只好放下手里的笔,纷纷鼓掌。大师兄志满踌躇地一摆手,掌声嘎然停止,“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哪里不对?”大有伸着脖子问。“你们说,在毕业之前,师父会推荐我当上少侠吗?”师兄问道。沉默了很久,简直就让人尴尬。师兄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们,一个又一个,最后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作为师弟们的代表,我只好尽可能诚恳地说,“师兄,您,风华绝代的华山首徒,怎么可以对自己没有信心呢?您对自己没信心,就是对我们的师父首席大侠岳不群先生没有信心,就是对我们华山派没有信心,您都没有信心了,那我们哥儿几个活着混吃等死还有什么价值呢?”师兄灼热的目光死死盯着我,我只好勉强自己诚恳地看着他,不得不说,大师兄的功力深厚精湛,要不是他手下留情,我想我可能已经当场吐了出来……只见他爽朗地大笑三声,“说得有理,阿诺。”呃……虽然我的名字是叫劳德诺没错,可是别人叫我阿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会打个哆嗦。
话说回来,以上这位就是我们华山派首徒令狐冲(预备)少侠了。经过十年苦学,眼看他终于能从我们华山派毕业了,他也是我们的师父岳不群大侠收的第一个徒弟。此时此刻,岳大侠门下所有弟子,都在紧张忙碌地准备着帮大师兄找工作。
有人说我们这个时代民风虽然不是那么的剽悍,但普遍十分尚武,我也不知道尚武和剽悍是怎么区分开来的。大体就是说,我们不但都是软蛋,并且都喜欢欺负更软的软蛋……每个人都害怕成为最底层的软蛋,于是全社会都在积极地学习武功。门派不少,各地武馆更是多如牛毛。这样看起来,似乎学武的人还是比较容易找到工作的,但是实际上,任何时候工作都不是那么的好找……首先,所有人都知道学武的人容易找工作,于是所有的人都想要学武……其次,像我们大师兄这样堂堂华山派掌门首徒,十年学成下山,你让他去武馆当教师,或者去找个土地主看家护院,你说他能干吗?每个人的预期都比现实要高尚很多,所以每个人都找不到工作。和以前任何一个时代一样,我们生活在最坏的时期。
同时,师父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内心深处十分期待大师兄能够留在山上。我们的师父是这样一个人,他对任何人都严重不满,当然包括大师兄,他认为每个人都没有用处,除了吃他的喝他的给他添麻烦之外。可是除此之外,作为掌门,他也能够感受到来自师兄弟们的嫉妒和恶意,所以希望能留下个把弟子支撑门户毫不出奇。但是他能够对大师兄说,“你留下来帮我”吗?那岂不是肯定这人还有点用处吗?所以他期望大师兄找不到工作,苦苦哀求他让他留在山上,而他就像收留一条癞狗似的留下他,于是在增添人手帮忙之外,以后还可以继续羞辱他。这才是他心目中完美的计划。——其实这样也不是,也许他更希望大师兄能找到一个特别好的工作,比如说六扇门关中地区总捕头,可是突然神经病发搭错两根线,就是不想走,苦苦哀求让他留在山上,这时他就像收留一条癞狗似的留下他,于是在增添人手帮忙以及继续羞辱他之外,在他的师兄弟,我们的封师叔成师伯面前,还特别有面子。——啊呸,真是想得美。。。。。
“你有没有想过留在咱华山派帮师父忙呢?”最开始,我也不是没有这样问过大师兄。
大师兄潇洒地一笑,“咱师父未免太年轻了一点吧……”
——说得也对。。。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呢?
2.
话说我们正在抄简历,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沙哑的咳嗽,于是我们每个人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纸笔收起来,摆出练功的架势。而大师兄更是惊人,不但一个鲤鱼打挺从太师椅上跳起来,并且迅速摆出一副走火入魔的表情,脸上紫气大盛,霞光明灭,看起来就像刚吞了一个紫灯泡——不,紫蜡烛。
因此当师父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们都显得很乖,有的人在热身,有的人在练功,有的人在交流武学心得,还有的人正在走火入魔。师父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又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这么爱清嗓子,进门之前要咳嗽,准备说话的时候要咳嗽,据师兄向我透露,师父他老人家内心也不愿意看见我们偷懒啊……不管怎么样,总之我们一听见师父清嗓子,无不诚惶诚恐,姿态摆尽,于是有一天早上师父喝茶呛着了,整座华山咳嗽声此起彼伏回响连连交相辉映,那一天,我们呆若木鸡地等着师父进来训话,什么都没能干成,傍晚的时候,有好几个师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肢体麻木表情瘫痪。不过还好,今天没等片刻,师父就开口训话了。“冲儿,”他叫大师兄,“你在干什么?”“……”大师兄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直到梁发过去推了推他,他才从运功状态中回过神来,“啊,师父,您老人家来了!”他惊喜万分地说。夸张,真夸张,我们暗自腹诽。师父抬了抬眼皮,“练功哪?”“是,这不忙着毕业考核么。”“不能只顾自己,”师父语重心长地说, “也得看着师弟们,你看看大有,紫霞神功他怎么能练得一脸黑气呢?”我们一看,大有满脸墨痕,吃惊地看着师父。师兄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把了把大有的脉,“您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看着他练。”“哦,”师父叹了口气,“本来指着你们也不成。”说着他走到门口,突然又回过头来,冲着正准备长出口气的我们说,“那个,过两天有人要来上山看我们,你们好好表现啊。”我们一愣,师兄壮起胆子问,“师父,过几天啊?谁上山啊?干嘛来啊?我们要怎么表现啊?”师父想了想,徐徐开口道,“大概是十五吧,我师弟,现在的关中首富保不齐,上山来看我,没准儿会给我们一点钱,你们好好表现就行了,怎么表现自己想,不要事事都问我。”说罢拂袖而去,这份子仙风道骨着实令人艳羡。
师父刚走出院子,我们就在屋里炸开了锅。保不齐!赫赫有名的关中首富,他拔根寒毛比我们华山派上下几十口子绑在一起的腰还粗,准备来看我们,没准儿,师父说,还会给我们一点钱,一点钱,一点钱,一点钱……对不起,后面的都是回声,没办法,山太大了。。。“话说,这个保不齐什么时候变成师父的师弟……”梁发问。“也就是我们的师叔了?”陶钧抢过话头说。“那他有理由不给我们钱吗钱吗钱吗钱吗?”对不起,后面的还是回声……我们热烈地讨论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实际上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个可能:保不齐能给我们多少钱,还有我们能用这些钱来干什么。
这时只有大师兄保持着风度,不声不响地微笑着,直到我们精疲力尽声音嘶哑地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才站将起来,把扇子一打,“要问保不齐他是谁……”“是谁是谁?”我们挣扎着问。“这可说来话长哪……”就这他还卖了个关子。。。
原来这位保不齐财主,早先也曾是我华山弟子,和我们的师父岳不群同门习艺,据(我们师父)说,那时候人品长相武功文才没一样赶得上我们师父。可是机缘巧合,是怎么一回事呢?有一天保不齐,他在我们华山的时候名字还叫胡不齐,胡师叔和我们师父一起下山行侠仗义。没办法,远在他们那个时候,就要求每位弟子每年至少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两次,回来还要交江湖报告,要不不让毕业。可是他们那次弄得特别狼狈。我们胡师叔刚一下山就看上了一个小美女。这也没办法,谁让我们华山派强项不是招女弟子呢……平均每期只有一个女弟子,还不够一人看一眼的。然后也不知怎么回事鬼迷了心窍,晚上就跑去采花,还被人捉住,多亏我师父机智勇敢突出重围,星夜回山求救。据说当晚,师父在师祖的院子里跪了足足八个时辰(别问我一晚上怎么会有八个时辰,总之师兄就是这样说的,并且师兄说师父就是这样说的,别打岔!)之后,师祖终于良心发现,愿意跟他下山厚着脸皮把胡师叔从衙门里捞出来。正当此时,突然山门一片喧哗,保大财主——没错了,就是俺们师叔跑去采花的姑娘家,敲锣打鼓地跑上山来,吓得我们师祖差点中风。
据说,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保大财主浑身披满绫罗绸缎,没办法,谁让人家里有钱呢,斜眼看着我师祖,看了一眼又一眼,一眼又一眼,直看得我师祖浑身哆嗦,你想想,堂堂华山派掌门啊,这么忍辱负重,图的是什么。。。这时保大财主冷哼一声,“你教出的好徒弟!”我师祖一个机灵,幸而他江湖经验丰富,值此当口,只好赔笑,一味地只叫人喝茶。我们华山上好的云雾茶啊,保大财主他是喝了一壶又一壶,一壶又一壶,也亏他是个奇人,就是滴水不漏……一直熬到掌灯时分,才含含糊糊地问道,“我说你是想公了呢还是私了……”我们师祖忙问,“公了怎么样,私了又怎么样?”保大财主一声冷笑,“公了?咱们衙门上见,不叫你们华山派从此在江湖上抬不起头来,我就不姓保了!”师祖忙又问,“那你想姓啥?”财主惊奇地嗯了一声,我师父在旁边一咳嗽——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没事儿闲着爱咳嗽的病根儿是不是打那儿落下的。。。师祖这才回过神来问,“哦,我是问,那私了又如何呢?”这话一出口,师祖师父这一老一少是满心惴惴啊,各自盘算着不知道把我们华山整个儿卖了能不能填上保大财主的欲壑。没曾想这位保大财主居然没来讹钱,只跟师祖说,从此我们胡师叔就是他们保家的人了。师祖一听,不愿意啊,“我好好的徒弟,怎么就能入赘到你们家去呢?”这时候又是我们师父苦口婆心地劝慰他,就入赘又怎么样?再不济也比我们华山出了个采花贼强吧?如此这般,胡师叔从此入赘到了保家,改名保不齐,一入保门深如海,再也不是我们华山派的弟子了,临走连毕业证都没来得及拿。师祖气得好几天没吃饭,一看见我师父就悲鸣一声“师门不幸啊……”搞得我们师父莫名其妙,“我招谁惹谁了?”——据说,一直到我们师祖归天,这句话一直是我师父的口头禅。。。
虽然谁也没有亲见,可师兄说得口水四溅活灵活现,实在由不得我们不信。
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曾想,我们师祖归天没多久,保大财主也挂了,我们保师叔通过激烈的斗争,摆平了保家上下好几千口人——真是对不起,我师父到现在也只能管几十个人哪。。。保师叔继承了保家所有的家业,他就这么出人头地当上首富了!
敢情师父这么些年的罪全白受了啊!听完故事,我们感慨了一声。
“早知道还不如当采花贼哪。。。”大有愤怒地表示。
师兄面带淫笑地点点头,“过几天保师叔来了,大家可以跟他交流一下采花的心得。。。”
“这个……”我胆怯地问,“一般来说,我们只能向他请教吧……有什么可交流的吗?”
师兄一本正经地干咳一声,“说得对。请教,是请教。。。。”
3.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随时随地沉浸在银子就要自己飞上山来的狂想中,激动得不能自已。只要有机会说话,我们的话题永远只围绕着他——保不齐施主,不,师叔。
“你们说,”梁发一边给大师兄抄简历,这里需要插上一句,我们的师兄看准时机,在简历中加上一条重要社会关系:师叔,关中首富保不齐!于是我们不得不把所有的简历重抄一遍……呃,这时候也许梁发正抄到保师叔这条,于是他问道,“你们说,师父叫岳不群,师叔叫保不齐,成师伯叫成不忧,封师叔叫封不平,为什么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个不字呢?”
“废话!因为他们是师兄弟呗。”
“那我们也是师兄弟,为什么大师兄叫令狐冲,二师兄叫劳德诺,我叫梁发,老四叫施戴子……”
“呃……”大师兄想了半天,“那你从今天开始就叫梁不发了。”
“什么?”梁发惨叫一声,“发和不发的区别未免也太大了一点吧。。。。”
大师兄理都没理他,转过头去继续分配,“你以后叫陆不有。”
大有摸了摸脑袋,“师兄,我是没什么意见了,可是‘不有’这个词是不是我们一般不这么讲?”
“这个……说得也有一定道理,那你以后叫陆没有吧。”
接着他转到我,“你叫劳不诺。”
“是不是难听了一点?”我委婉地指出。
“嫌难听也可以叫劳不德啊。”
呃……那还是算了吧。。。
对了,前面说过我叫劳德诺了吗?如果已经说过了,那我就再说一遍好了。我叫劳德诺,今年三十三岁,没错,比大师兄年龄还略大了一点。这完全是因为我的经历格外坎坷。我原来是泰山派门下弟子,不过是普通弟子,也就是混在一大帮子人里上上大课,花拳绣腿会摆个架势,没有特定的师父指导的这一种。四年之后,也拿到了一个泰山派普通弟子的毕业证书。弘治六七年间,还没现在工作这么难找,再说我这人要求也不高,就在福威镖局落了户。刚去的时候说得花好稻好,可是没多久,我就发现,一个普通弟子,哪怕出身泰山派这样的名门正派,在镖局也是混不开的。证据就是:三年过去了,我一直被分配在离镖局还有好几十里的茶馆里跑堂……传说中的总镖头连照面都没有打过……怎么说我也是五岳剑派出身啊!于是,我就按照很多年前还在泰山派时看到的职场宝典中所教的那样,鼓起勇气,跟我的上司,也就是茶馆的掌柜,要求说,“我,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泰山门下弟子,这种日子我受够了!我要求调动到能够发热发光专业比较对口的职位上去。”这时掌柜的打量了我一下,阴阳怪气地告诉了我好几个事情的真相:第一,这里跑堂的六个小伙儿不但有五岳剑派门下弟子,还有少林武当门下弟子,甚至还有魔教门下教徒!不过我们的共同特点是,手里都只有一张普通弟子毕业证书……第二,看着毫不起眼的掌柜自己,居然是崆峒派门下第一批毕业的弟子,不过当然啦,他老人家拿的也是普通弟子毕业证书……第三也是最崩溃的一点,就是一直在我们门口卖馄饨的老头,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莫大先生,虽然他名义上是衡山派的掌门,可是没有特殊情况,他也不敢回衡山作威作福,只能靠卖点馄饨面度日,原因当然也是……他没有高级弟子毕业证书……
这样一来,残酷的现实给我上了血腥的一课。我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普通弟子遍地走的年代,要想出人头地脱离平庸的生活做一些有助于世界和平的事情,只能努力再去念一个高级弟子毕业证书回来……当然多年之后,残酷的现实再次给我上了更血腥的一课,那就是等到我毕业的时候,高级弟子也已经多如狗,而我很可能连福威镖局附属茶馆跑堂的岗位都失去了,不过这是后话,后话,后话,后后话话话话话。。。
于是我发了奋,图了强,终于考上了华山派,成为岳不群大侠门下二弟子。关于考试,我有一肚子的感言。我深深地感到,之所以能够考进五岳剑派,完全是因为少林和武当不要我……之所以能够考进岳大侠门下,完全是因为岳大侠刚当掌门没多久,他的名字甚至还没写进报考指南……之所以能够成为岳大侠的二弟子,完全是因为……不知道什么离奇的原因,如果可能,几乎武林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当某个门派的二师兄……二师兄一定是带着某种我还不知道的诅咒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呃,或者是离开这个世界的。
不过以上的这些感言,我都没有机会告诉任何人。要说没有机会,也不完全是真的。毕竟我考进华山派没多久,就有人找到我,跟我说,像我这样第一年就能考进高级,并且成为一派掌门的入室弟子的人,实在是太稀有了。因此为了帮助武林同道,为了普及武学教育,为了世界和平,为了大地上的爱与正义,为了在绝望中寻求希望,我应该把我的成功经验写下来,并且低价出售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经过一番番的讨价还价,我终于同意了这个感天动地的计划。不过基于人人皆知的理由,我没有把宝贵的真情实感写进这本注定要流芳百世的书里去,只是到处抄了一些绝对害不死人的至理名言,呃,也就是废话。。
埋头苦写了三个月,当我把书稿交给书商的时候,他翻了翻,大摇其头。那时我初出茅庐,惶惶不安,以为他发现我只是综合了几部比较经典的考试指南的精华。正在我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要不要主动承认错误之际,书商把书扔到桌上,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年轻人哪,你看看你这个题目,起得就一点也不吸引人,这样这样这样能卖得出去吗?”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我起得是什么题目,他继续拍着我的肩膀说,“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是一个准备高级弟子考试的人,如果你是一个身世坎坷经历曲折的江湖人,如果你正在展望着美好的高级弟子生涯,如果你正苦苦彷徨找不到出路……”我抹了一把汗,这都什么人啊?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写书…… 这时他来到了震聋发聩的结尾:“你说,你会买这本书吗?你会买这本叫什么……呃……我是怎样进入华山的……呃……书吗?”我诚恳地摇了摇头,我想在任何时候我都不会买这本烂书的……吧。。。书商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我,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万幸他适时提醒了一句,“你想想,作为一个江湖人,作为这个时代的江湖人,你最想看到的,万众期待的,人人都想据为己有的,是什么书?”我思索了好半天,“我想是……葵花宝典吧。。。”的确,葵花宝典,是我们这个时代每个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伟大著作,虽然没有人知道它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可是大家都说好,想必是有它颠扑不破的道理在其中吧。书商兴奋地频频点头,笑容满面。然而……难道说……总不成……我仓皇地问,“您是打算给我这本书改叫葵花宝典?”书商义正辞严地一拍桌子,“我怎么能干这种欺世盗名的事?我是那种人吗?”那一刻他气势凌人雷霆万钧,以致于之后好几天,“我是那种人吗……那种人吗……人吗……”的咆哮声还一直在我的脑海中回荡,回荡。。
过了几天,我怀着忐忑而兴奋的心情,终于在书市上看见了我的伟大著作,它叫作……菊花宝典……
听说卖得还不错,一上午就卖出去五六本,这我就放心了。
还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我提前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作辛力加。。。所以这本注定会流芳百世的菊花宝典的作者是辛力加,而不是我劳德诺,这我就彻底放心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这时大师兄也给大家改了一圈名字下来,最后,我们问他说,“那你是不是就应该叫令狐不冲了呢?”
大师兄沉思半晌,起身怒斥,“胡说八道什么?都不来不去的,你们不是和师父一个辈份了吗?”
哦……我们恍然大悟地感慨一声。
这时师兄突然露出痛苦的神情,铁青着一张脸跑出院子,临走不忘转身潇洒地一笑,抛了个神秘的媚眼,道,“该冲的时候不能不冲啊……”
哦。。。。我们又不懂装懂地感慨了一声。。。什么冲不冲的。。。
4.
好几轮磋商之后,我们终于达成一致私自决定,我们这一代弟子都改成大字辈,令狐大冲,劳大诺,梁大发,施大戴子,高大明,陆大有,陶大钧,英大白。梁大发高兴得不行。施大戴子坚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肯扔掉名字里的任何一个字,于是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英大白在大白和大罗之间艰难的抉择了很久,最后抓阄得到了这个名字。大有非常沮丧,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有了新名字,而他仍然和原来一样,好几次挣扎着想把名字写成陆没有,被我们强摁下来。
“不对。”大师兄摸着下巴阴险地说,“还有一个人……”
“谁啊?”
“小师妹。。。”
我们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面面相觑地淫笑起来。
小师妹是华山派今届唯一一个女弟子,是她使我们避免了少林那样的和尚派光棍派的悲剧。为此我们十分感谢师母,如果不是她肚皮争气,单靠我们师父,以及华山派的号召力,想必是召不来女弟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这样一个如此开放开明开通的年代,武林里居然还壁垒森严地男女分派,一般不在一起上课。固然我们可以理解,学武的人,毕竟是男多女少,可是,已经这样少了,还不能够做到平均分配,保证每个门派至少一成的女弟子含量,实在是一件十分不人道的事情。最可恨的是恒山派这样百分之一的小门派,居然霸占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女弟子资源!于是我们只好口水涟涟地等着五岳剑派搞联谊的美好时光。对此,我们的大师兄曾经许下过这样的宏伟愿望:“如果有一天让我当上了恒山派掌门,一定给你们每个人发五个女弟子!”一人五个!一人五个!一人五个!在我们还沉浸在这样美好的遐思中的时候,大有当即就提出要求,“师兄,我能自己挑吗?”人跟人的区别真是太大了。。。这就是素质啊!
当然了,我们华山派还算运气好,自产了一个小师妹,就冲这一点,我也要说,华山派比泰山派生活水平高很多。可是,我们的门规十分森严,记得我入门的第一天,站在院子里等了大半天,师父做完了当天的修习,百忙之中抽空接见了我大概有半炷香的工夫吧,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简练地用一句话给我介绍了以后的工作学习和生活,是这样说的:“回头让你大师兄给你讲讲我们华山派的规矩。”剩下所有的时间,他都在重复同一句话,“不要打小师妹的主意!不要打小师妹的主意!不要打小师妹的主意!不要打小师妹的主意!不要打小师妹的主意!……”怒吼了半炷香的时间之后,师父的嗓子都快要喊哑了。这时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我怎么也是跑了好几年的堂,也不能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于是赶紧磕了个头,顺势准备往外溜。就在我还没爬出门口的那一瞬间,师父放下茶碗,冲着我屁滚尿流的背影怒吼一声,“要不我打断你的腿……腿……腿……腿……”没错,后面的还是回声。。。起先我也怀疑是不是我性格过于老实忠直,内心为数不多的那点儿小邪念都写到了脸上,于是流露出一抹不羁的色狼神情,令师父如此激动。然而一年又一年,慢慢地发现,梁大发,施大戴子,高大明,陆大有,陶大钧,英大白,在入门之初,无一例外地经受了这样雄浑的狮子吼的打击和考验。所以小师妹是十分矜贵的。
我的师弟,施大戴子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这一点从他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作为一个有学问的人,他具有惊人的钻研精神,善于在一切平凡的事情中发现学问。记得是在陆大有入门的这一天,我们躲在东厢房的小院儿里,耳膜还是被师父的教诲震得嗡嗡作响,久久不能平息。当天晚上,施大戴子问我说,“师兄啊,你说,师父为什么要我们不要打小师妹的主意呢?”呃。。。。虽然我觉得这不是个问题,可还是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要不然师弟就会瞧不起你,或者误以为你瞧不起他,我是这样想的。假装了一会儿之后,我就……睡着了……作为一个有学问的人,施大戴子对一切学问都孜孜以求从不疲倦,他把我推醒,继续说,“你说,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喊,不要打小师妹的主意呢?”我迷迷糊糊地说,“因为他会打断你的腿啊。”“可是为什么呢?”“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可以打小师妹的主意啊。”
施大戴子精神很好,干脆盘腿坐起来说,“我问你,师父为什么不说,不要打师母的主意!!!”
我一下子吓醒了,“什么?连师母的主意你都敢打?禽兽!”
“不是不是。”施大戴子慌忙解释,“我是说,师父为什么不强调这一点呢?再举个例子说,师父为什么不强调说,‘不要偷懒’呢?这也很重要啊。”
这次我认真的沉思了一会儿,“因为小师妹特别格外重要。”
“不对。”施大戴子阴险地笑了,他们有学问的人经常会流露出一些阴险的表情来,他说,“我想是因为真的有人在打小师妹的主意吧。。。”
“你的意思是说……”我顺着他的话推理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们没有人在真的偷懒啰?”
“呃。。。”这就连施大戴子都不禁磕巴了。
虽然如此,第二天,我们还是按照他的思路进行了一番调查研究。根据逻辑分析,既然在我入门的时候,师父就向我反复强调这一点,这就说明,这个打小师妹主意的人,出现在我入门之前。于是目标人物自然而然地锁定在大师兄身上。为此,我们发展了大量下线,也即我,大发,大戴子,大明,大有……现在才发现大家改的名字充满了艺术性,这才是一个辈份的师兄弟啊……我们为了同一个目标团结在一起了,那就是:绝不能让我们华山派唯一的女弟子就这样被霸占了!我们搜查了他的财物,作为最小的师弟,大有表现出坚定的斗争精神,毫不留情地顺走了他囤积起来的牛肉干;我们调查了他的社会关系,大发和我留连在他常去的青楼和酒馆,和每一个跟他发生过关系的男女老少严肃地谈话;我们还用大有顺回来的牛肉干买通了园丁厨子和清洁工,在整个华山遍插耳目,只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大师兄和小师妹同时出现在方圆十里地之内,产生一个眼神的交流,都不会逃出我们的监控;最后,有学问的施大戴子甚至还盘问了华山脚下所有的赤脚医生和接生婆……他真是一个刻苦钻研心细如发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人才!
我们一无所得!一无所得!!一无所得!!!
这样说其实也不准确,毕竟,努力调查了半个月之后,大师兄乃至全华山的一草一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下,各大酒馆青楼都留下了我们青涩的足迹,我们还对华山的风土人情有了进一步的掌握和认识,尤为难能可贵的是,无论入门早晚,我们五个人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建立起了深厚的战友情谊。。。。可是,挖地三尺的调查之后,我们不得不承认,大师兄和小师妹没有任何奸情。小师妹仍然是矗立在我们华山顶上的鲜花一朵。行动失败了。
只有施大戴子和我们不一样,他不肯承认这个现实。没办法,学问人啊。终于有一天,他灌醉了大师兄,准备酒后行凶,逼问他的感情经历。没想到大师兄将计就计,俩人喝光了三坛子特品西凤之后,施大戴子痛哭流涕,向他招供了这些天以来我们的困惑、思考、计划、行动和侦查结果,大师兄仰天长笑。
第二天早上吃饭之前,师兄批评我们说,“你们啊,幼稚!”
我们点头称是,还请大师兄多多指教。大师兄深沉地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我早就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和调研,并且早就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是啥?”大戴子迫不及待地问。
“你们也不想想,师母是师父的什么人?”
“老婆。。。”大有抢答道。
师兄赏了他一个爆栗,“师母是师父的师妹啊。。。”
“哦。。。。”于是我们又悟了。。。